外婆的桂花糕

记忆里，秋天的味道，是裹着一层甜糯米粉香气的。那香气，来自外婆的桂花糕。

老家的院子角落，有一棵年岁比我还大的桂花树。一到秋天，细细密密的金黄小花便藏匿在墨绿的叶间，像是夜空里不小心洒落的碎星。风一来，那香气却不似星星般清冷，而是浓烈的、暖融融的，能把整个院子都浸得透透的。

这时，外婆便要忙碌起来了。她会在树下铺开一张洗净的旧床单，然后用一根长长的竹竿，极轻极巧地敲打枝桠。那金色的花雨，便簌簌地落下来，落在床单上，也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她弓着身子，小心翼翼地将桂花收集起来，剔去杂叶，再用盐水细细淘洗，晾在竹篾盘里。光是这个过程，就慢得让童年的我心焦。

制作糕体更是一场温柔的仪式。雪白的糯米粉和粳米粉，按着她心里独有的比例混合，加水搅拌。外婆的手在粉堆里揉搓、翻飞，力道均匀。她说：“水多了太黏，水少了太干，要刚刚好，就像做人过日子。” 她的话，我那时是不懂的，只顾着看她将糖渍好的桂花，混入那湿米粉中，然后稳稳地倒入梅花形的木模里。

上锅蒸的时候，便是我最难熬的等待。蒸汽从锅盖的边缘袅袅升起，带着越来越浓郁的、甜丝丝的米香和桂花香，像一个勾人的承诺。终于，盖子揭开，一团白雾扑面而来，待雾气散尽，便露出一笼润泽如玉、点缀着无数金黄的桂花糕来。

外婆总是吹着气，拿起第一块，迫不及待地塞到我手里：“小心烫，慢点吃。” 那味道，是任何市售点心都无法比拟的。糯米的软糯，桂花的芬芳，清甜的蜜糖，在口中融化开来，一直甜到心里去。

如今，外婆已经走不动路了，那棵老桂花树也略显老态。我试着按她的方子做过几次，却总觉差了几分味道。或许，我缺少的不是手艺，而是那段在院子里，看着金色花雨，等着那一笼糕出鍋的，缓慢而幸福的时光。那桂花糕的甜，是童年，是故乡，是外婆手掌的温度，是所有美好事物凝固成的样子。